元宵节
2017年04月17日 09:23:29 访问量:379次
元宵节
范亭中学 刘彩萍
一位居住在异国他乡的老师和我讲过一个故事。在旧金山,急雨骤至时,突然听到一个男子喊:“下雨了,快跑!” 这位老师从纷杂的“鸟语”中马上辨别出声音出处,急忙跟着那男子,直到看男子回到家里。她记下了门牌号,只为了找机会“巧遇”男子,听一听华语,感受一下家乡的味道。 寻常语言,竟让老师如此亲切。可见离别祖国,置身他乡,使她对故乡的思念更加深切。 我离开家乡三十余年了,虽然距离不算太远,但有道是“十里乡俗不一般”,加之久别暌违,对家乡的思念更加深切。特别是近几年,全民同乐的元宵节,离我们越来越遥远的时候,我深切地怀念着故乡的元宵节,回味着闹红火、走村乡、元宵节汇演及民间敬灯山爷的过程,一如抚摸过去的温暖岁月。重温的时候,仿佛它已不仅仅是一个节日,它就是我们安详幸福生活的一部分。 (一)红火闹起来! 一进腊月,村子里就开始筹备闹红火。我们村里是高跷。于是,村里大人小孩都卷入了学踩高跷、学扭秧歌的潮流中,秧歌队的人越来越多。大姑娘小媳妇们,小后生大男人们,空前一致,投入到秧歌队里来。千人小村沸腾了!那一年,整个腊月和正月都是饱满的。平淡的日子,因为红火,有了激情,有了故事,有了意味。而不知不觉中,一种叫“文化”的东西,也扎下了根。 扭得最好、扮相靓的人,一般走在最前面。我们二东庄巷个子高高的六银根,是男排头,他当时是村林业组组长,秧歌扭得好,扭完之后还会唱,唱《小寡妇上坟》,恓惶;另一首不知道歌名,只记得有“老人们,养母鸡,养下母鸡孵小鸡”的歌词,加上悠扬的曲调,一派农家庭院生活的祥和气象。这时只是训练,参与的人很多,小不点们也踩着高跷跟在后面学着样。中场休息后,六银根就用他的大嗓门悠扬地喊:响器吹起来,秧歌扭起来!人们闻风而动,欢喜就写在笑脸上。这红火,是岁末年初群体的狂欢,它使得寻常的生活有了趣味,也有了盼头。茶余饭后,谈资丰富;岁月悠长,回味无穷。 (二)红火与正月 整个正月里,都红火着。一年的辛苦,用红火来补偿;一年的无聊,用红火来充实;一年的顺利,用红火来庆贺,一年的不快,用红火来消解,未来的幸福,就用红火来祷告、祝福吧!孩子们没有辛苦没有无聊没有顺利或不快,手里有大把的时间,就单纯红火着。 高跷第一年筹备时间稍微长了点,但时间就是积淀,让第二年的红火一呼百应不再困难;时间就是传统,让一个村庄的文化具有了标识;时间就是磨砺,让一个村庄的标志性文化可能成为精品,甚至,成为文化遗产。 各地,都有各自的风俗文化。正月里,初一接神大团聚,儿孙本家聚满堂;初二,“毛头女婿往丈人家跑”,是接闺女请女婿的日子。俗语道:大不过女婿子,小不过外甥子。女婿总是受到隆重招待,而沿袭下来的称呼“姑爷”也说明女婿的地位,非同寻常;初三祭祖上坟去。家里忙完,初四开始,红火起来!假如说初一是自家本家来往,初二就是亲戚来往,初三是饮水思源,追远思祖。以上都是第一位的,一年了,家人亲戚聚一聚,祖先祭一祭,是程序也是情绪,是规矩也是教育。是延续也是传统,是文化。除了家庭性外,人还具有社会性。家庭性让我们感觉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个,社会性让我们得到认同。我们既拥有家庭关系这个小圈子,又拥有社会关系这个大圈子,而共同拥有一片天地、一方水土、一致认同的风俗习惯,这些都让我们亲人相爱、天地相亲如同一家。 红火既具有社会性,又是从家庭关系中衍生出来。闹红火是一种方式。红火闹半天,做什么?对于村人而言,闹是过程也是结果。过程是红火的,结果是热闹的,通过“闹”的过程达到了“闹”的目的——热闹,高兴。对于村委而言,闹红火就是它内政外交的一部分。通过“闹”,聚拢人心涨人气;调整心态促和谐;协调邻村远村关系图长远;创造品牌得认同,相当于做广告。 (三)走村与认同 红火是乡村一出大戏,叙述乡村生活故事。 从初四开始,村里的红火出村表演,外村的红火也陆续进村来。响器远远的响起来的时候,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看红火;通常情况是,独眼王金牛老人,就用他抑扬顿挫的独特声音广播道:社员们注意,**村的秧歌(戏)来了,赶快到大队看来。不一会儿,“社员们”就聚拢在了大队。 一个正月,处于红火热闹中,处于兴奋的评价里。临村待阳村,离城近,羡慕嫉妒恨。于是给待阳村,编了各种歌儿:待阳村,离城近。茭子窝窝包驴粪。———够酸。 待阳村的秧歌没响器,拖拉机上拉的扩音器,女人们的头发圪圈起。——够不屑。不屑中也道出了特点,其中“女人们的头发圪圈起”,既有特点又说明离城近的村庄里,女人们比较开放时髦,好多事情是开风气之先的。但公平地说,待阳村的高跷是不错的。那个由小伙子扮的老太太,每年走在秧歌队最后面,穿一件黑平绒大襟上衣,戴一顶黑色海虎绒老式棉帽,手握一把半旧笤帚,在扭;动作稳沉而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个精干老人;而她耳朵上用线挂着的两个像红灯笼一样的圆辣椒,就随着她的扭动,一颤一颤,煞是喜人。在秧歌中,就是一个“扮”。有老太太,就有老头,一般驼背;有古代西游记角色如八戒悟空等,也有戏剧角色,如包拯许仙白蛇等;有现代的工农兵。可以说包罗万象。在秧歌中,古代现代,戏曲杂耍,天仙地府,角色纷繁,粉墨登场,是热闹也是祥和。显示热闹的同时,百行百业,古今天地,所有角色同台演出,让人感到世间清明祥和,天地万物和谐一体。 南西力的戏,是最好看的。那个唱的好、长着漂亮小酒窝的女孩子,成了媳妇也得请回来,否则就对不起等了她一年的各村父老乡亲。女孩子独自唱的是《挂红灯》传统戏,是挂红灯准备等哥哥回家过年。女子如同《诗经》中的思妇;但诗经中的思妇总是哀怨缠绵的,而《挂红灯》中的妹子是积极乐观的,情深意浓的。歌词叙述她一年的活动,哥哥不在家而处处有她哥哥的影子在,哥哥是民歌中的哥哥,一般指“情哥哥”。分析到歌词,似乎“哀而不怨”。也许最普通的人,面对离别等情感,也得视同寻常,离别的歌儿唱到底层,成了离别也寻常了。因为四时农田,节令不同,农事不同,风景不同,所以依着习俗来,该做什么都有一定之规,所以日子可以过的充实而祥和。《卖菜》是现代戏,是一个实诚男子卖菜,俏女子买菜。女子看上了男子,语音百般暗示,男子懵懂不知,误会连连喜剧效果不断。看戏,让观众进入戏中,与角色一同悲喜而产生大致相同而又各自独特的情感体验,这真是美妙的事。留念的秧歌是扑地风,当然没有响器只有锣鼓伴奏,“咚咚嚓”的锣鼓声,单调,却有一种古朴在;但不及高跷,越高越险越刺激。刺激的高跷加上激越的响器,村外面吹起时村里人就闻风而动。古人闻弦歌而知雅意,村人只喜欢听响器。弦歌是阳春白雪响器是下里巴人;弦歌是高雅的而响器是通俗的,众多的乡民,爱的就是身边的响器。在定襄乡村,红白喜事,一般都有响器助兴;而响器旁,总是聚拢着老老少少听响器的人们。条件好的,甚至请两班响器同时吹奏,吹的可能是常规曲目,但能听得出喜事的欢快,丧事的悲哀;有的吹的是戏曲,不同的角色情感,表现得十分到位。当两班响器同台竞技时,乡民竖起两只耳朵,闭起眼睛,沉迷陶醉的情形,就是对幸福的诠释。响器高亢嘹亮或悠扬或急促的乐声响起来时,全村人都沉湎于它所创造的音乐氛围中,同喜共悲;再没有比响器更能调动全村人情绪的乐器。村里也有竹笛,适合深巷轻吹;也有二胡,适于庭院陶醉;只有响器是民间的交响乐,可以走出深巷庭院,以其宽广浑厚的音域让一个村庄沉迷。其中宏道史家的响器,省内外闻名。平时文化积淀如此,在元宵节全民狂欢的日子里,人们怎能不欢欣鼓舞? 当然有的红火准备不够精心,就可能坏了名声,一些俗语也毫不留情地传了下来,比如“西河头的秧歌——没走处”,说的是秧歌不够好;“西营的戏,烂铜器”,是批评戏演得没味道。 评价与认同,态度鲜明,让人知道该怎么办。 (四)过街与汇演 正月十四、十五、十六,是村乡红火汇演的日子。各单位各乡村,推举精彩的红火,参加过街和汇演。 过街是红火表演着依次经过城市的主干道。临街的单位商铺,家家张灯结彩,似乎在迎接红火。好像全县的人,都要来城里看红火。过街分散了人们,使不至于太过集中,而三天的分别表演也分散了人们,既满足了大家看红火的心愿,也避免了踩踏等安全隐患。汇演则集中一地。以前是戏台前的广场,而近年则是四通八达的西大街。汇演场人山人海,一般正面台上,按规定照例是领导和本县最有声望最有地位的人;里圈则是享受着子孙们早早带着椅子占下空的自由的老人们,旁边站着的就是他们的孙子外甥;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着观看的人们。而过完街的红火,就在这里集中汇演。高跷、扑地风、跑船、社火及现代舞等,各呈风采,各具其妙。 因为有红火,正月是充实的,。想一想吧!北方萧瑟的冬季乡村,四野似乎无风景。没有江南的青山绿水,没有眼前的草绿花红,那么装点一个美丽的北方,也许是古人们的愿望。或者,因为一年的风俗有条不紊,我们足不出户的祖先平和而安详,根本就没感觉到没有风景。花团锦簇的窗花,红红的灯笼,有趣的灯谜,红红的对联,就是我们红红火火的风景。正月更是祥和的。看儒家经典,经常有“礼乐治天下”的说法。“礼”是统一人们行为的规范,因为有“礼”,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纷,这个容易理解;但“乐”怎么治天下,就有点难说。现在看来,假如说“礼”是秩序,可以达到外部认同避免纠纷的话,那么“乐”可能就是统一认识行动,达到内心的“和谐”。当大家一起闹红火的时候,当在红火中只有角色区别而没有贫富贵贱的时候,当沉湎于音乐中随音乐产生共同情感的时候,一切的烦恼不快,都是没有位置的;特别是元宵节文艺汇演,一方领导名人与民同乐,只能用和谐来概括。元宵节晚上,红灯亮了城市的大道通衢,也亮了乡村的街街巷巷。自制的灯笼,明暗不一,上面的灯谜,逸趣纷呈。“锅底悬镜子”,谜底是我们高中的老师赵火炎;“家里有个毛猴猴,满院磕头头”,是物谜“麻雀”。猜对了,水果糖奖品,同样让人心里美滋滋的。 (五)烤馍 定襄的元宵节,总要过到十足。同官方组织的一样,村里元宵也有相对完整自成一体的习俗。 一般是,初四到初十, 红火将尽,意兴阑珊时,初十(不少地方是初三)该给老鼠娶亲了。这一天该吃十指鱼鱼,作为庆贺,这真是有趣的事情。人类不喜欢老鼠是肯定的,因为它们偷粮,打洞,随意啃坏家中什物,好像想不出它们对人类的益处。不喜欢而仍然给它们娶亲,也许仅仅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,但于中亦可以看出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气度来。只是晚上的时候,母亲一边往角落里放食物一边用铁箸扎,并且念叨着“东旮旯扎,西旮旯扎,十个老鼠九个瞎”。小时候听到此,不禁想笑。看来人们虽然给老鼠娶亲,心中还是有诸多不爽的。 初十过后,就该筹备元宵节了。一般以街巷为单位,由街巷里的热心人,或者家里添了人丁的、娶进媳妇的、赚了钱的、或者想做善事的人组织;也许几户为一个单位组织。先挨家挨户收炭,收钱,一般按人口,有时也按户头。以前人们都没有钱,所以总是要做个预算;后来人们富裕了,即使随喜,钱也不少,人们觉得,钱花在灯山爷身上,值得。钱收起来,买炮和吊挂。现在不大买吊挂了,多数挂漂亮的灯笼;写对联;设灯山爷的牌位;把吊挂或灯笼横挂在每一户的街门口,全挂起来时,整条巷子吊挂飘飘,灯影幢幢,节日气氛俨然。天黑下来时,按捺不住激动的娃娃们,已经缠着大人生着了旺火,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爆竹。最有气氛的是鞭炮,最威风的是二踢脚,也叫大麻炮,最奢侈的是花炮。女孩子家,就看看响炮得了,实在心红得不行,就响起火,定襄也叫起杆,手轻捏着细棍,小心地用香点燃,起火便“哧溜”一声,直窜云霄,然后在天空一声脆响,“叭”。也许这当儿,早有准备的孩子们,拿着扇子红绫,扭起了秧歌。炮响一个热闹,秧歌扭一个尽兴。 元宵节正日子,炮响完后,旺火正旺,老太太们,蹑着小脚,端着调盘出来了。调盘里放着贡馍、香烛、纸之类贡品,在灯山爷前摆贡,磕头,祷告。 十六如仪,但重点在烤馍。当旺火熊熊燃到没有烟的时候,人们在旺火周围放砖石,把馍馍放在上面烤。熬一锅稀粥,烤好的馍,焦黄糊棱,就着老咸菜吃。给女孩子烤的馍,是腊月里妈妈专门捏的毛蓝蓝,提醒女孩子,长大出嫁后,要经常提着毛蓝蓝看妈妈。一家的男主人不尽兴,邀几位长辈,叫几个同年,提溜着一桶酒,席地而坐,喝一个痛快尽兴。 没有谁不喜欢吃烤馍。妈妈坐在旺火旁,烤馍给儿子一家吃,也给出嫁的闺女家烤几个。据说,吃了正月十六的烤馍,一年不头疼。 过完十六,正月的红火大幕就要落下。至此,由闹红火,到走村乡,然后进城过街汇演的有组织的群众性文艺活动告一段落;而民间的元宵节,也在家家户户吃完烤馍后,心满意足地离开,等待下一年的隆重重逢。
编辑:张银连